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正巧班车就到了。
他刷卡上车,身后的人贴着跟了上来,江铖转过头,看见梁景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出汗的脸。
江铖迅速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又听见司机叫梁景投币。
他身上哪里有零钱,有印象以来,根本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司机热心地提醒他还可以扫码,但这里信号不大好,二维码一直转圈就是不出现。
后头等着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余光的范围可以看这么远。
笨蛋。他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走过去扔在投币箱里,再一把将梁景拉了过来。
车上没有空位了,江铖走到后门下车的地方,略微宽敞些,抓着头顶的圆形吊环。梁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都不说话。
前面遇到变道,公交车一个急刹,梁景往前一倾,握住了旁边的立柱。
这姿势,像把江铖半环抱住了一样,他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江铖看也不看他,只径直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站好,摔了我可不认识你。”
语气凶巴巴的,很不耐烦的样子,一旁坐着的两个正聊天的大姨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说起自家不肯去补习班的孙子。
车重新启动了,过了路口,又摇摇晃晃地上了立交桥,天还没彻底暗下去,但路灯已经开了。
灯光在车窗玻璃上落下变幻的光影,他们的视线一次次在玻璃上交汇又分开。
梁景的手忽然动了,伸进口袋里像在拿什么。
总不至于现在要还钱吧,江铖很没有道理地想,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正想着,梁景的掌心在他面前摊开,是一枚橘子糖。
非常熟悉的包装,是他带梁景去过的那家卖冰柠茶的小店。
江铖抿住唇角,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撕开包装,一袋里面有两颗,他顺手塞一颗到梁景嘴里。指腹擦过他的嘴唇,是柔软的,仿佛那天晚上凶狠的另有其人。又快快缩回手,把余下的那一颗自己吃下去。
手里的包装袋没有地方扔,被梁景自然地接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嘴里含了糖,声音比平常黏糊一点:“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
江铖撇撇嘴,这是句虚张声势的谎话,偏偏说完,又真的也就不气了。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梁景,忽然有点想笑,拼命忍住了。
只是唇角没能全压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梁景往前让了一步,鼻尖擦过江铖后脑的头发,是熟悉的香气。
到站了,江铖下了车,不用回头,也知道梁景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周五人不多,找了张临窗的空桌子坐下,梁景坐在他对面。
“我把这本书看完了拿去还。”他把诗选拿出来,低声道。梁景就点头,很听话的样子,说好。
手里的是本魏晋词选,还差最后一章,江铖看书一贯都快,今天却分心,久久都没翻过一页。
这当然不能赖梁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坐姿都很端正,垂眸在看书桌立牌上的宣传画——周末的晚上图书馆顶楼的影映厅会放一些老片子。
很专注,专注过了头,简直都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江铖猛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于是赶紧又垂下了双眸。
胡乱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光落到书上,倒像忽然不认识字了。墨迹像一个个小人在纸面上跳舞,转得他头晕。
好一阵心跳慢慢定下来,才看清楚原来是桃叶辞。
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少年时就读过,当时太小,其实看不大懂。只知道背里面的考点,怜是爱惜的意思,桃根桃叶隐字谐声,作为对举……
现在再看,莫名却觉得实在太缠绵了。
王献之写字奇纵豪迈,怎么反而写这样悱恻的诗?他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古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