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歆低下头正对上程苏桐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蒙着水雾失焦,却准确地对准了她的脸。
“……疼……”程苏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哪里疼?”安楚歆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程苏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安楚歆眼神涣散,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慢试探性地碰了碰安楚歆的手臂。
不是推开。
是确认。
确认这个抱着她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安楚歆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收紧手臂加快脚步。
保护区的小型救护车已经等在门口,她把程苏桐小心地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山林和阳光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消毒水味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程苏桐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呼吸依然轻浅。
你在怕什么?安楚歆当时在心里想,我又不会吃了你。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学生在怕的,或许是这个世界本身。
安楚歆伸出手,轻轻拨开程苏桐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感到女孩颤了一下。
“没事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程苏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去医院就没事了。”
程苏桐没有回应,似乎又昏睡过去,只是那只手依旧紧紧攥着安楚歆的衣角没有松开。
像某种无意识的依赖。
安楚歆看着那攥紧的手指,看着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血痕,看着这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心里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山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四月清冷的青雾山气息。
像两颗偏离轨道的星球,在黑暗宇宙中撞见了彼此。
然后,引力开始生效。
第3章 第三章
青雾山救护车的蓝红顶灯旋转着切开晨雾,驶向最近的县医院。程苏桐在后座半昏半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安楚歆坐在她旁边,左手扶着担架边缘,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面:“青少年突发性心律失常护理要点”。
“安老师。”程苏桐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安楚歆打断她,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别说话,保存体力。”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教师特有的简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程苏桐在她怀里晕厥的那一刻,某种东西曾冲破所有职业训练,让她抱着这个轻得过分的学生跑过山林石板路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对不能。
安楚歆站在诊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医生给程苏桐做心电图。女孩的手腕细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是家属?”护士拿着病历本问。
安楚歆迟疑了一瞬。“我是她班主任。”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评判。安楚歆讨厌这种眼神,她抿紧嘴,接过病历本,在监护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笔画都比平时更用力。
安楚歆。
这三个字写下的瞬间,某种责任完成了从“职业”到“个人”的转移。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应激诱发的心律失常,需要留观二十四小时。安楚歆打电话回学校报备,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清晨街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乱了,一丝碎发挣脱发圈垂在额前。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有一小块深色水渍,是程苏桐的眼泪,还是山林的露水?她抬手想整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
身后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程苏桐被送进三楼留观病房,安楚歆跟着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把硬塑椅子。窗帘是淡蓝色,阳光透过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有需要按铃。”护士说完就带上门离开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安楚歆在椅子上坐下,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她习惯性充满防御的姿势。程苏桐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药效让她沉睡着,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
而她坐在这里,守着一个不该在她生命里出现的学生。
手机震动,是母亲护工发来的消息:“阿姨昨晚疼了一夜,刚睡着。今天还转院吗?”
安楚歆盯着屏幕指尖收紧。青雾山、医院、母亲、医药费、程苏桐苍白的脸,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碰撞,最后变成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疲惫。
她打了一个字:“转。”然后补充:“我下午回来。”
锁屏。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再次看向程苏桐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孩的右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
她在害怕。
安楚歆意识到这一点,这个认知刺破了她一直维持的专业距离。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