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距离近,而是因为不想惊动她。
她闭着眼,声音很小:「抱歉。」
「让你们看见不好的样子。」
「那我也要道歉。」我很认真,「因为我也常常让你看见我笨的样子。」
她睫毛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笑又忍住:「你没有笨。」
「你也没有不坚强。」我把那句话放得很轻,像棉花一样放在她的枕边。
八幡站在窗边,没插话。他看起来像在远眺,实际上耳朵是在这里。他忽然开口:「雪之下,分工真的要改一改。巡学姐那边我会去说,相模哪边我会——」
「你可以,但你不用每次都自己。」他打断她,很罕见地温柔,「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撑住』比较帅,后来我觉得——那只是比较安静,不一定比较好。」
房间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壶把水烧开的声音咕嚕咕嚕。雪乃终于点头:「……谢谢。」声音像还烫着。
她睡着的时候,时间像被人把音量调小。我坐在她床边的地毯,膝盖上放着笔电。不是她的,是我的。我把今晚能预先处理的报表先做掉,按下传送,又默默替她写了一段简短的公告:文执运作调整,副控—由比滨。附带备註:任何突发状况,请先回报。
八幡在厨房洗碗,我听见水声顺着管线走过来。那声音很日常。我低头把一张便利贴写到满:「你不需要像谁,你在就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贴在她笔电的掌托上。她醒来会看到。她如果生气……那我就再被她骂一次。
「结衣。」八幡把抹乾的碗放回柜子,从门边探出来,「你刚才没追问那个『boku』。」
「在意。」我抬头看雪乃的脸,她睡着的样子比清醒时还要倔强,「但我想把『在意』放到比较后面。前面先放——她要有人在。」
八幡看了我一眼,表情少见地柔软:「你这点,真的很厉害。」
「没有夸奖,是陈述。」
「你是不是发烧啊,怎么会说好听话。」
「我只是血糖低。」他撇头,「还有,柠檬拿去,我要用来泡水。」
我把柠檬丢给他,他接得很稳。我们两个在安静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捧腹,是把心往前一挪,让它靠近一点。
傍晚,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夕阳像独角兽撞进云里,留下大片粉橘。我坐回床边,忍不住伸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她的手背。
她忽然动了动,像捕捉到什么梦里的影子。唇瓣开合,吐出被热度蒸过的细碎句子:「我……不是……」又停住。
我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你就是你。」不管她想补完什么字,那都是她的秘密。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拆封。
她静下来,呼吸重又均匀。
我把薄毯往上拉,盖到她肩。起身时,退烧贴的边缘反光了一下,像一片小小的月亮。我突然觉得很想哭,又觉得不需要。因为在场的人不用每次都哭,在就够了。
出门前,我把垃圾收一收,柠檬切了一半泡了水。八幡把纸箱叠好放在门口,鞋带系得比平常更直。
我轻声对床上的人说:「小雪,我跟八幡先走了。手机放在枕边,有事就打给我,好吗?」她没有回,但睫毛抖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关门前一瞬,我又伸手按了一下门铃,让它亮起来、响一下,像给这个夜晚盖章。
电梯里,我抱着空袋子和半颗柠檬,觉得心里装满了不是东西的东西。
「结衣。」八幡看着前方,语气慢慢的,「明天,她不一定会让我们帮。」
我想了两秒:「明天就明天的帮法。」
他偏过头,嘴角很淡的一小点上翘:「—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夏末的风往我们身上扑。世界很大、很乱、也很热;但我知道——今晚我做的一切,明天会变成她醒来的第一口水、第一条讯息、第一个小小的重量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