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开始。」
准备的过程像在排一齣小戏。
我去班导那里借了黑白板笔,请他给我们十分鐘。他先是狐疑,听完我说明,最后笑出来:「你们比较像班会。」
「班会也需要服务精神。」我回以一个乖巧的笑。
下午第四节下课铃一响,我把椅子少搬了一张。教室一阵哄闹。有人起哄,有人问「干嘛玩幼稚园游戏」。我深吸一口气,对全班说:「这是见习前的暖身。今天不是要你跟谁绑在一起,而是先把自己的『功能』放到台上。每张椅子底下都有一张卡,写了今天小组可能需要的任务。你坐哪一张,你就要负责讲你能做到的三件具体事。限时一分鐘,不讲空话,讲空话会被——」
我把话题丢给雪之下。她站在最后排,轻轻敲了敲桌面:「会被请出来,重新选椅子。」
全班「哦——」的一声。我看见几张平常爱当气氛王的脸收敛了笑。
比企谷像幽灵一样游走在后排,盯着几个平时被忽略的孩子,在他们犹豫时,把椅子往他们那边推一点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个小动作,像在说「你也有位置」。
叶山坐在「对外沟通」的椅子上,讲了三件事:他能跟管理员聊到管制路线、他可以问到限制区哪些不能拍照、他上次带社团去参观时踩过雷。他讲话的时候不看任何特定的人,像把注意力平均分配。
户部坐在「纪录」那张,讲了他字很丑所以会用手机录音、他会做时间戳、他会帮大家整理成易读版。全班笑了一下,笑声是善意的。
五分鐘后,椅子上坐满不同的人。有人站着,因为椅子刻意少了一张,教室里有一个「空」。那个空让人不舒服,但也提醒大家:总会有人站着看你们坐下。你要不要让出位置?要不要再找一张折叠椅?要不要把桌子围成一个更大的圆?
我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结论:「分组不是认亲,是分工。」字歪歪的,还是有人看得懂。
差分信很快见效。第三天午休,我收到一封匿名信,折得小心、还点了白胶。上面只有一句:
「我只是怕我被放在最后一个;对不起。」
雪之下回了一封短短的信:「承认是第一步。来帮我们把见习的联络表整理好。」
信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空白。那空白像一个人站起来,没有说「对不起」,却去搬椅子了。
一週后,分组完成。不是每个人都满意,但空气能进出。人际显微镜收起来,生活回到肉眼视力能负荷的尺度。
那天放学,部室只剩下我和比企谷。窗外的操场被晚阳切成橘红色的方块。
他把我的杯子拿去装水,回来时丢给我一罐纯黑咖啡。我皱眉,还是打开了。苦实在是很苦,但那苦有个底,像某种不甜的诚实。
「你那个椅子游戏,」他开口,语气像在评论一盘司康,「不错。」
「你在夸我?」我故意睁大眼睛。
「别得寸进尺。」他把视线移到窗外的跑道,「只是……比起把人推到墙角,让大家看一眼自己的影子,有时更快。」
我没说话,心脏却不太老实。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手上还握着另一种更快的刀——那种刀在某些故事里很有效,在某些故事里会流太多血。
我捧着罐子,低头看气泡往上浮。
「八幡。」我第一次那样叫他,他抬眼,像被不小心打到名字。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只能选伤人的做法……可以先告诉我吗?不是要阻止你,是——」我努力把那句话讲完整,「是让我有机会,跟你一起承担后果。」
他盯着我两秒,眼里的浑浊像被风搅了一下,又沉回去。「你应该跟大家玩得很好。」他说,像是在把我推回比较安全的位置。
「我也会换灯泡、也会借白板笔。」我笑,「也会在你扛太多的时候,踢你一脚叫你坐下喝水。」
他没有回嘴,只把罐子举了举。金属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我也举起我的那罐,两个「咔」声碰在一起,很轻,却不虚。
夜里,我回到家,把今天的守则写进笔记本:
【由比滨结衣的守则?续续】
11 逗号也能救人。
12 椅子不够时,先问任务,而不是问关係。
13 匿名不是逃避,是过桥。过了桥,要回头认人。
14 苦的东西要有人陪着喝。
15 如果故事里非得有人受伤,就试着把伤口包扎得乾净些。
写完,我把笔盖扣上。sable在我脚边打了个喷嚏。我弯腰摸摸牠的耳朵,心里那股还没散乾的初夏闷热,像被狗毛吸走一点点。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明天还会有人来敲门。有人会问要怎么分组,有人会问要怎么道歉。也会有人什么都不问,只需要一张椅子。
然后把白板笔递过去,笑着补一句:「今天,换你上来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