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纵闻言哈哈大笑:“当真是目光如炬!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求死!”
“代清,寻常死路对我无用,于我而言,若想寻死,要属废道最易。你也知我修行问心道,若想废道,必愧心。于是我干遍离经叛道之事,对暴君马首是瞻,为虎作伥——然而可笑的是,七万年来,我本心依然,连一只心魔养不得,自然死不得。”
“那就再唱会儿猴戏,晚些时候再寻法子去死。”俞长宣无情地说,“我还要借这司殷宗来遮风挡雨,好将阿胤抚养成人。”
褚天纵毫不介怀,说:“你徒弟倒是把宝刀,就由我来为他开刃。”
“我倒要夸奖掌门宝刀未老了,只是这容貌……唉……”
“我怎么就老了?”
俞长宣就指了指他的胡子。
“蓄胡多威风,你真是没眼光!”褚天纵嘴角向下撇了撇,拿布靴踏碎硬雪,把冰碴子翻搅着玩。
俞长宣才看了两眼便乏得紧,还是笑着:“掌门可还有话?”
“这就赶起客来了!”褚天纵的眼睛依旧垂在雪地上,停顿良久才又问,“……你高居九天,只怕没什么机会知晓后世如何评说后主他……你可想听听?”
“不想。”俞长宣不为所动,“我何必在意那蠢才的声名?”
褚天纵像是意外:“蠢?”
“不蠢么?他如阿胤一般天生仙骨,却无心修道,此为一蠢。他身为祈明国君,却没能延续祈明香火,庇佑祈明百姓,以至于国破家亡,堕作后主,此为二蠢。”
褚天纵颦额:“你得道飞升,便说明你先前身伺明君……”
俞长宣只道:“他也认了自个儿是昏君。”
“成嘞。”褚天纵爽快地把头一点,“你俩都是傻子……算了啊,懒得同你废话!”褚天纵将一卷竹简往他怀里塞,又说,“看看吧,不愿看也得看。”
俞长宣接过那东西,还冲他歪头一笑:“你图的什么?”
“你把过往人情当狗屎,还不许我捧着当宝贝了?”褚天纵看着他,巴掌很重地扇去自个儿脸上,啪啪直响,“我真是贱!觍着脸帮你清理旧伤,还在这儿给你当犯人似的审!”
褚天纵说罢,见俞长宣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就愤愤嚼着糖走了。
俞长宣虽坚信后主是个蠢才,却还是把那竹简摊去桌上,伴着窗外寒鸦鸣,一行行读去。
夜半雪停,雨水却是缠绵起来,噼啪直敲在窗子上。
戚止胤夜起,见桌上熬了烛,便挺身去看,自然而然就瞅着了那趴桌而眠的俞长宣。
他盯了会儿,还是踮脚下榻,从衣桁上摘了大氅给他披。
正欲回榻,却见那人臂下压着个大展的竹简,记的是祈明国后主的生平。
上头写说,祈明灭国后,那后主因德行甚高,受万世敬仰,得他国主君赠美谥,作:
【金昭玉粹,临下有赫。】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上手抚摸那八字,心中百感交杂,到最后竟生了些许毁去的欲望!
正要动手,忽有一道泠泠语声闯耳来——
“雨大,吵着你了?”
戚止胤闻言忙低头,撞入俞长宣那迷蒙含笑的两汪桃花泉中。
外头,檐下铁马敲响,是风动。
戚止胤嗓子哑了哑,他搁下那竹简,搡了搡他:“起来,你这般准要感染风寒,若是病得无法扫雪,你就等着寒天被逐出宗门吧!”
俞长宣无动于衷,双眼迷糊着又合了上。
戚止胤微微撅起嘴,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将俞长宣的胳膊挂去颈上,只搀着他,往榻上送。
然而戚止胤折腾一番,好容易给他掖好被角,俞长宣就虚虚睁了眼。
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含情脉脉,令戚止胤心头乱跳。
不料那人甫一拿指卷住他的发尾,便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庚玄?”
庚玄。
嗡一声,戚止胤的脑袋像是给一棍子打麻了,四面都是星子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