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这大概也算一种原始的军事民主体制吧——因为太穷了、资源太少了,所以连剥削和等级都无法维持;即使是尊贵的头人,也没有什么资本奢侈享受,更不用提高高在上、脱离实际,搞什么官僚主义了——”
剥削和等级是怎么诞生的?答案是你至少得有点相对剩余,才能勉强打造一个上下层隔离的世界。如果大家都是穷得荡气回肠□□晃荡,上位者稍微挥霍一点,立刻就是全盘覆灭、一无所有的结局;那么如此情形之下,自然是不平等也得平等,不实践也得实践,就算有心要脱离群众、作威作福,那也根本没有本事做到。
完颜阿骨打的地位很了不起吗?搞不好他自己都得亲自打猎、亲自剥皮、亲自贸易;他的家人也得亲自耕作、亲自烧火、亲自缝补。如果说劳动最能锻炼人,那么他一大家子就是这么锻炼着来的,多年以来与辽东残酷自然环境相互搏杀,自然容不得一丁点的妄想和愚蠢!
“因为没有等级制,所以基本可以官兵平等;因为连阶级都没有怎么诞生,所以更谈不上阶级固化;因为将领全部是从苦水里自己挣出来的,所以天然就上下一心、如臂使指……”苏莫屈指计算,一个一个为王棣阐明:“某种意义上讲,这相当于搞了无意识的原始军事共产——而原始共产这种东西嘛,真的有它了不起的地方。”
官兵同心、上下同欲,外加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强韧意志与体魄——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兵法所推崇备至的至高境界;如今女真人无意之中得其三昧,那么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所以,并不是女真天生善于打仗,纯粹只是机缘凑巧,天时地利互相应和,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副有利于战争的绝佳机遇——有这样齐全的因素,他们要是不打胜仗,那才叫奇怪呢。
“不过,这种配置也完全是机缘巧合,应运而生,并非主观可以凑合——纯粹是因为太穷了,所以才有今天的战力。”苏莫慢悠悠道:“可是,现在的女真人,可是渐渐已经不穷了呀。”
“你是说——”
女真攻城略地,帝业已成,社会剩余,自然大大增加;于是阶级分化、贫富悬殊的条件,逐渐也已经齐备……先前完颜阿骨打大胜契丹之后,不就迫不及待的在会宁称帝了么?一旦称帝,那么封建等级制度,当然会逐步扩张,一层层清洗替代掉原本的朴素风气,于是赖以维持战力的原始机制,罕见之至的天时地利,迅速就会丧失殆尽,再无重塑的机会。
显然,女真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强悍战绩的真正根源在哪里;这些野蛮人脑子空空,至今为止,大抵还在猛搞赢学,以为他们之所以一往无前,真是天生善战、生性勇猛,得天神之保佑呢——也正是在这种空前的自信中,女真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挥霍自己的高端战力,仅仅只追求一场局部的胜利;可能是真以为过去的强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这一波超人被葬送干净,他们也可以轻易找到下一波备选,继续维持威慑,对不对?
——可惜,幻觉终究是幻觉,赢学也永远代替不了现实,没有哪个民族天生是强悍的,没有哪个民族注定战无不胜,女真人很快会明白这一点。
“我先前收到的消息。”苏莫轻描淡写道:“原本江南的作坊,走私到漠北的多半还是烈酒。但从年前开始,就逐步地走私起了丝绸、金银、瓷器,甚至还有不少首饰珍玩,哎呀……”
哎呀,打了几次胜仗之后,女真人的上层也开始懂得享受了呢。
等级分化、贫富悬殊、奢侈享乐……这不俨然就是另一个带宋了吗?
你要让苏莫去打原始军事共产制度,他肯定是扁鹊三连拼命摆手,能想歪招就想歪招,尽力避免正面对垒——但你要对付一个带宋 pro ax,那他也不是谦虚,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没错,女真现在的战力还很厉害;但这种厉害毕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原本制度做保证,带宋 pro ax版会迅速暴露出拉垮本质,纵有壮士,亦无所用之——按照宋化的规律,这一波人用完了也就是用完了,用完了也就没有了,明不明白?
哎,这就叫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要变成带宋;带宋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种处境,一种模因,一种腐蚀,一种不可直视亦不可言语的病毒——说难听点,因为缺乏经验,制度建设不齐全,这些蛮夷被等级制度腐化的程度,搞不好还要大大的高于带宋呢!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刹那间居然有难以理喻之感——等等,按照这个神经病逻辑,那岂不是女真越富越拉垮,越穷反而越光荣吗?这也……
等等哈,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当中,带宋最富,所以最拉垮;契丹次之,所以半拉不拉;女真最穷,但也恰恰最强,这个结果,似乎恰恰——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那如果——如果女真能够及时醒悟,竭力避免呢?”
“醒悟?醒悟什么?戒骄戒躁,不忘初心,时刻保持积极进取?”苏莫耸了耸肩:“如果当真这样,那我建议大家立刻跑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