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入宫一趟,听见的流言都有不少,而这流言传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广,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外头流言甚嚣、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靖远侯府和陆九川的动向;有人想趁机搅浑水,有人想试探陛下的态度,也有人想借此机会将陆九川与谢翊一并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事朕已经给赵允舸定罪了,死罪,但他一口咬死只是自己嫉妒心作祟,只能先这样的,等谢翊能下床了再定行刑日子,让他来看看。”对于外头疯传的事,皇帝面对陆九川时难得有些抱歉,“不过闫渊给朕说,谢翊被绑是熟人所为,你觉会是谁?”
陆九川在皇帝面前跪得端端正正,看不出有丝毫不满,他垂着眼,“陛下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臣的答案便是陛下的答案。”
“你真是……”萧桓不满他现在轻飘飘的态度,可不论怎么生气,理亏的都是自己,“那按照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你觉得是他吗?”
“臣不敢妄加猜测,信与不信,不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么?”
一本书挟着怒火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陆九川差点没跪稳,跌倒在地,“你是在说那个人,还是在说谢翊?”萧桓自御案之后踱步而出,一把拽住陆九川的衣领,“想清楚再说话。”
陆九川任凭他拽着自己,面色丝毫未动,他就那么平静地垂眸盯着眼前的地砖,末了开口,“臣有罪。”
对他不能来硬的。比起谢翊还能给人硬碰硬回呛两句,陆九川深谙语言艺术,常是四两拨千斤,一副无欲无求与他无关的模样,反而叫说话的气得不轻。
“你是因为谢翊这件事吗?”萧桓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他俩的关系不一样了,倘若是薛蓝或萧芾今日出了这种事,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却没法伏诛,自己怕是还不如他能在这安稳跪着。
僵持之下,萧桓还是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缓了缓自己的情绪才道:“谢翊的怎么样了?一会朕叫人把那几棵贵重药材一并送过去。”
“有劳陛下费心,臣谢过陛下。”陆九川深深伏在地上,额头都几乎贴在地面上,鬓角与前额的发丝在地上散乱开,维持着这个动作继续道,“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他并没有当场说出来这个请求是什么,只是在萧桓应允之后,起身再拜然后退了出去。
翌日早朝后,偏殿议事正到紧要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慌张奔进来,指着外头结结巴巴:“陛下……外头是、是少傅大人……”
底下众臣交换着惊疑的目光——这个时辰,陆九川理应在教导两位皇子功课,怎会突然出现在议政的偏殿?
可陆九川确确实实迈了进来,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他一身素服未着冠,怀里还抱着皇帝赐给他的丹书铁券,一步步走入殿内,直至阶前,撩袍跪倒,将丹书铁券高举过顶。
“臣,万死难辞其咎,特来向陛下请罪!”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唯有接替兄长官职的赵允郴面色不虞,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
萧桓高坐首位,面色异常难看,他阴郁地望向下方跪伏的陆九川,终于明白昨日这人为何欲言又止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陆九川对四周的骚动充耳不闻,继续陈述,“臣与靖远侯交好,此乃人所共知。然臣未能尽到规劝引导之责,终招致此番大祸,险令国家折损栋梁。此乃臣罪一也。”
“谢翊自己性情冷傲,素日都是那副行事作态,与你无关;既然此乃罪一,那么罪二呢?”
“罪二则是臣身为太子少傅,却未能替皇子殿下分忧,致使皇子身边有小人环绕;罪人赵允舸与皇子菁殿下平日里便有来往,臣以为其乃赵贵妃母家子弟,从未怀疑过,如今他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祸事。臣愧对陛下信任,难辞其咎。”
赵允郴听着这些话脸色愈发难看,几乎咬碎了牙,他何尝不知陆九川这番话里的用意。这分明是谈和不成,要拉着整个赵家共沉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