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长发一半流泻,一半被一枚黄金扣松松束起。
祂在编东西,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草茎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阳光。
他走了过去。他看那人的侧脸,一时间竟怔住。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超越了男,也超越了女,只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屏息的存在。
“你在编什么?”他凑过去,问得直接。
美人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
祂没有抬头,指尖仍拈着那根草茎,缠绕,穿引。
祂的声音也和他的容貌一样,难以捉摸,像风穿过花枝的空隙。
“命运。”美人说。
他不懂。他只看见一个快要编好的草环,朴素得很。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沙场上,一支淬了妖毒、必中的漆黑冷箭,已离弦射向他父王的眉心。
可忽然,箭尖毫无道理地微微一偏,擦着王盔的边缘,没入尘土。
像被一根无形的草茎,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石上的人,将星星点点粉色小花编入草环。
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那环上,也落在美人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镜子。
于是,他掏出了自己的宝贝镜子,朝着美人递过去。
镜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闪过一道很淡、很冷的光,像忽然睁开的眼睛。
然后,映照出一张惊艳的脸庞。
“送给你。”他说。
美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双金色眼睛。
此刻,那双金色眸子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美人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他答得极认真,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如此美貌,当被照见。”
美人沉默。祂看着那面朴素得近乎笨拙,却又被摩挲得异常温润的镜子。
许久,祂伸出了手。指尖触及镜子的瞬间,风忽然静了。花瓣悬在半空,像是忽然忘了该往哪里飘。
美人接过了镜子。将花环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你该回去了。”
美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却像从很远的花枝尽头飘来。
他原本正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再抬头。
石上空空。只有风穿过草浪的微声,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冷香。
花环在他手里,很漂亮,却柔弱得似乎一碰就散。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妥帖地、郑重地,将它收纳进怀里最稳妥的地方。
侍者找到他时,夕阳正把草海染成血色。
他被带到母亲面前。
母后的目光,最先落在他怀里那圈柔弱的花环上。
只一眼,母后的呼吸便轻了。
她伸手,却未触碰,如此珍重。
“戴好。”母后收回手,认真叮嘱他,“从此,它就是你的皮。你的骨。切莫离身,更不可遗失。”
半月后,王驾凯旋。
风尘未洗的父王,握着他腕上那圈花环,默立了整整一炷香。
父王铠甲上还带着沙场的铁腥味,眼神却已穿透万里,似乎看到了更深邃的东西。
“赞美我主……”父王的声音低沉,虔诚。然后,父王叮嘱他,“从此以后,花环不可离身。”
他垂下眼。无论怎么瞧,这花环依旧柔弱。他不喜欢。太轻,太不起眼,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可他终究戴着了,依照父亲母亲的叮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那面磨了许久的铜镜,那树下惊鸿一瞥的人,都渐渐淡了,模糊成一个儿时可有可无的旧梦。
他渐渐长大了,腕上花环却不会枯萎,稚嫩如初。
他时常摩挲着花环,想:这大约是某位先祖传下的宝物罢。
他忘了。
他向神明供奉过一面镜子。
他忘了。
他曾用一件礼物,换回了另一件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