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坐下,他猛地拔出案下早已备好的短剑,在王女青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寒光闪过,血染玄衣。他保持端坐的姿势,气绝在礼序衣冠之中。
桓渊侧身,挡在王女青身前。
她拉住他的袖缘,“扶我过去。”
他依言搀起她,缓步走向蔡袤。
堂内,唯余他们与蔡袤尚存余温的遗体。
远处的胜利欢呼隐约可闻。
王女青轻轻挣脱桓渊的搀扶,独自站稳身形,朝蔡袤的遗体深深一揖。
“蔡公,您以守护荆襄之人自居,可曾想过去岁永都生变至今,荆襄田租连涨三成,多少百姓被迫鬻儿卖女,方能缴纳您蔡氏的租赋?您所维护的道,不过是让流民沦为私兵,官田尽归豪强。您的道,护的是门阀私利,毁的是天下公义。”
“蔡公,我父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光耀绝世,然其身后,却是人亡政息的危局。我无比敬仰我父,但作为继承者,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我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功业,而是千秋太平。”
桓渊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触碰到她的灵魂深处。
只听她继续道:“司马氏举兵,于我李氏确为不忠。但我母亲,大梁的皇后,临终前说: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蔡公可知,此话予我之震撼。”
由于失血过多,她气力不济,声音微微发颤,“司马氏之心在南,图百舸争流,通达四海。我父之志在北,求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二者无根本之悖,惟于经略之向有异。司马相国曾问我,可知司马氏百年辗转所求为何?我不知,但司马郎君说,司马氏世代见证民生疾苦,所求是让百姓得以安居。”
桓渊听到“司马郎君”四字时,眉头锁死,眼底闪过阴霾。
但他并未打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我不敢妄断,我父与司马氏之经略孰为我大梁正道,但我愿予司马氏一试之机,也予我大梁一试之机。我开益、荆、扬三州水道,便是要允司马氏南向,辟一隅之地,以观其成败。我亦曾奉我父之命扬帆远行,得见四海之广——我父心中,何尝不怀有对天下大势将何往的探寻!倘司马氏能使江东胜过北地,我愿倾心效仿,引领大梁开创新天!”
说到此处,她身体一晃,似有不妥。
桓渊眼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她,沉声道:“够了,别再说了。”
她借着他的力道撑持,眸子里燃着不灭的光。
“兵者凶器,然杀伐为止杀,征战为止战。我今斩断荆襄旧骨,绝不反顾,唯信不破不立!天下安定,非倚古礼陈规,而在击碎桎梏、开辟新途之志与力!我愿以此身,为大梁苍生,立万世清平之基!”
一番话说完,她几乎已用尽了力气。
“昔日萧道陵曾言,他与我之道殊途,可他无愧于心。”
她抓着桓渊的衣襟,声音依然铿锵,“今日,阿渊,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他,告诉我的父母与先祖——我同样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堂内寂然。
桓渊无言。
他只是在余音中,将她冰凉的手缓缓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堂门从内开启,惊起庭院中觅食的寒鸦。
桓渊扶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卸下所有力气,倚着他的臂膀。晨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襄阳城刚刚经历浩劫,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与秋日清晨冰凉的露水交融在一起,残酷而肃穆。远处残破的城垣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清冷,执拗地穿透薄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