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夜,永远点着十二盏琉璃宫灯。
那是先帝定下的规制——皇后居所,夜夜灯火通明,以示母仪天下的威仪。
如今的皇后端坐在灯下,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岁,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正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谢昀回京了,带着边关的赫赫战功,也带着一些不该带回来的东西。
关于二皇子李琮的东西。
皇后将密报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轻声问,“二殿下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必。”皇后淡淡道,“让他来见本宫。”
半个时辰后,李琮匆匆踏入坤宁宫。
他今年二十有五,生得高大俊朗,眉眼间有几分皇家的贵气,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却少了几分该有的深沉与锐利。此刻他站在皇后面前,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依赖,像一只归巢的幼鸟。
“母后急着召儿臣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这孩子,终究还是像他。
那眉眼,那神态,那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都像极了那个人。
可那才智……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琮不是不聪明。读书识字,策论骑射,他都能应付。可真到了关键时刻,需要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的时候,他就差得远了。
这些年来,他在朝中的一切,都是她这个做母后的在背后打点。该结交谁,该打压谁,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一样一样教他,可他总是学不会。
不是不想学。
是天赋使然。
有些人天生就是棋子,有些人天生就是棋手。
她的儿子,是前者。
而她,是那个必须替他落子的人。
“谢昀回来了。”皇后开门见山。
李琮脸色微变:“儿臣听说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李琮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
那些与狄人往来的信件,那些经由他手签发的密令,那些以为早已销毁的证据——谢昀不知道从哪里,将它们一件件翻了出来。
“母后,”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儿臣……儿臣也是不得已。李琰那边逼得太紧,儿臣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你的不得已,本宫都明白。”
李琮抬起头,看着母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幽深的平静。
“可你做得太糙了。”皇后缓缓道,“那些信件,那些账目,那些被你灭口又没灭干净的人——你以为谢昀查不到?你以为李琰查不到?”
李琮低下头。
“儿臣知错。”
皇后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心疼。
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孩子,终究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输。
“罢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有母后在,没人能动你。”
李琮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所依赖的一切。
温暖,庇护,无条件的包容。
他忽然伸手,将母后的手握住。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何……待儿臣这样好?”
皇后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她看了二十五年的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男人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住在江南的小城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等他下学回来,一起坐在河边看夕阳。
他说,等考取功名,就娶她。
他说,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后来他考取了功名。
可娶她的,不是他。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眼就看中她的皇帝。
她被送入宫中,封为贵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她拥有了全天下的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尊荣,富贵,权力。
可她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
直到那一夜。
皇帝醉酒,她称病未去侍寝。那一夜,他借着进宫的由头,与她见了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那一次会有孩子。
她只知道,当那个孩子出生时,她抱着他,看着他的眉眼,就知道——
这是他的。
不是皇帝的。
这个秘密,她守了二十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