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贺云峥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跟随自己五年的老将,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
“二皇子的人找到我母亲。她七十了,住在老家的破宅子里,每个月靠我寄回的俸禄买药续命。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保她安享晚年。”
他顿了顿。
“将军,我没有办法。”
谢昀没有说话。
他倒了碗酒,推到贺云峥面前。
贺云峥端起,一饮而尽。
“那封调虎离山的假情报,是我递出去的。”他将空碗放下,声音低哑,“王虎的死,叁百精骑的死,都是我的罪。”
“我知道我该死。”
“可我不后悔。”
他抬起头,与谢昀对视。
“将军,我不怕死。可我怕我娘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谢昀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熬了无数个夜、射了无数支箭、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贺云峥初来云州,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低阶校尉。他母亲病重,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还是凑不够药钱。谢昀从自己的俸禄里支了五百两,说是“预支的军饷”。
贺云峥没有说谢。
他只是从那以后,每一次出战时,都冲在最前面。
——他以为那是在还债。
可原来,他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谢昀站起身。
“你的母亲,”他说,“我会派人接来云州,妥善安置。”
贺云峥猛地抬头。
“将军……”
“你的命,我收下了。”谢昀没有看他,“但这份罪,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李琮会付出代价。”
他转身,走向帐帘。
身后传来贺云峥压抑的、颤抖的声音:
“将军……末将对不起您。”
谢昀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帐帘掀起的刹那,极轻地说:
“下辈子,别再当兵了。”
那一夜,谢昀在校场上独坐到天明。
他没有喝酒。
他只是坐在高高的哨塔下,望着北方那片沉寂的、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身边没有沉青。
是他刻意支开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不是因为内奸的事与她无关。
是因为他方才发现,在自己最需要人陪的时刻,他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裴钰。
是沉青。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切割。
他想起裴钰。
想起汴京的月色,想起书房里氤氲的墨香,想起那人执笔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分别时那句轻轻的“平安回来”。
那是他跨过万水千山也要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可此刻,当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是沉青在火光中拉满弓弦时绷紧的侧脸。
是沉青在逃出生天后扑向他时那一声哽咽的“将军”。
是沉青端着热粥站在帐中,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被她强忍回去的水光。
他的心里,怎么会装得下两个人?
他分明只应该爱一个人。
只应该等一个人。
只应该为那一个人活着。
可他的心,为什么这样不听话?
谢昀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风从北方来,裹挟着草原的寒意,与某种他不愿面对、却再也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想起那些与沉青共度的时刻
想起那个干涸的河床底,她忍着肩上箭伤,用颤抖的手为他刮去腐肉。
想起那个山中小屋,她坐在火堆边,安静地听他说起裴钰,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深深的、安静的祝福。
想起那些漫长的逃亡路上,她从不问“我们还能回去吗”,只是一直走,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从不要求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那里。
谢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
也许是那个她为他挡刀的瞬间。
也许是她从百里之外策马奔来的黄昏。
也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瘦小倔强的身影站在校场上,用满是血泡的手一次次拉开弓弦。
他只是不肯承认。
因为他以为,承认便是背叛。
可若心不由己,又如何谈得上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