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呼”地窜起,将那团红纸吞没。火光翻涌之间,纸灰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片灰烬。
灰烬被热浪托起,飘过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页,飘过库房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砖。
被夜风一卷,它又飘出了库房。
灰烬在夜色里飘啊,飘,穿过寂静的小巷,越过河桥与牌坊,最终被另一头的喧嚣热浪接住。
——锣鼓喧天,鞭炮炸响。
城南的庙会正闹得如火如荼。
街道两旁挂满红灯,灯笼一串接一串垂下,风一吹,红光摇晃,映得人脸也带了三分喜色。
舞狮在前头翻滚,狮头一蹦一跳,金须乱颤,小孩子在后头拍着手追着跑。
铜锣“铛铛”敲得震天,艺人吞火喷焰,一口火焰冲天而起,引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鼓掌叫好。
灰烬飘荡着,被人群呼声一震,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吐火。
她想尽量站得笔直,奈何左肩上窝着一只佁然不动,安稳睡觉的白猫,右侧有个不断扯她胳膊的人。
想要保持平衡,着实很困难。
火舌在夜色中炸开,在一片喝彩声中,照亮无数张兴奋的脸。
“小刺客,快看,快看!”
夜风微凉,柳染堤裹了一件白裘衣,却仍觉着冷,便把惊刃胳膊搂进来,当个暖手炉用。
此时,她正一边将惊刃拽歪,一边指着艺人吐出的火焰嚷嚷:“快看!”
惊刃被她扯得不得不偏过身,嗓音仍很平稳:“主子,属下一直在看。”
“小刺客,你就不能稍微惊讶一下么?”柳染堤晃她的胳膊,“这么高的火焰呢!”
说着,她戳了戳惊刃的脸蛋。
那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砺,却意外柔软的地方。指尖一戳,软肉就乖乖陷下去,再松手,又恢复如初。
柳染堤多戳了两下,“你看那些人都在鼓掌、叫好,就你板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跟个木头人似的。”
惊刃被人说是榆木顽石璞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喊你小刺客了,”柳染堤拖长了声音,“小木头,小石头,小木桩,小闷罐,你喜欢哪一个?”
惊刃还真考虑起来了,思忖片刻后,道:“只要是主子赐的,都是极好的。”
柳染堤:“……”
柳染堤气得戳了戳她额心,道:“榆木脑袋!你还真想叫这些名?”
惊刃认真道:“您若愿意,给我赐名为‘榆木脑袋’也成,请放心,属下不会有怨言的。”
柳染堤:“…………”
柳染堤被气笑了,转过头去不理她,挽着惊刃胳膊的手,倒是半分没松。
搂得可紧,生怕她跑掉一样。
柳染堤靠得很近,裘毛柔软地拢过来,她胸口轻贴着她的上臂。
隔着衣料,惊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缕缕透过来,落在她皮肤上,沿着骨骼往上爬。
主子贴得实在太近了。
每一次人群起哄,柳染堤笑着摇晃自己的时候,软意便顺着衣料摩挲过来,一下一下蹭着她。
惊刃不惧刀锋,不惧杀阵,只是这点温度,这一团软香,却叫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自己。
说来……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难得主子亲口说要给她换个称呼,是不是可以趁机,让她为自己赐一个名?
惊刃呼吸都绷紧,忍不住想起之前画舫之上,惊狐说过的那句话:
【再不开口提,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夜风一吹,唇瓣被风擦过,有些发干,惊刃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柳染堤挽着她的臂弯,又靠在她肩上,脸颊软软的,被硬骨挤出一点肉。
主子哪儿都是软的。
无论是使坏时咬上自己的唇,一压便会挤出软肉的腰线,还是别的地方。
柳染堤正兴致盎然地望着艺人表演,火光扑卷着,将她的侧颜一寸寸染亮,鲜妍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的笑带着孩子气的欢欣,被庙会的喧嚣染透,浸入灯火之中,整颗心都掷进这场热闹里去。
主子笑得很开心。
惊刃想。
果然,比起天山眺望月轮之时、比起蛊林焚纸时一瞬的恍惚、比起鹤观山握剑劈柱的狠绝,惊刃还是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主子。
在人群喧闹中,热闹市井间,被灯火簇拥着,笑意灿烂明亮的主子。
而不是那个忧愁地,望着月轮与灰烬出神的主子。
暗卫不该有心,她不该有心。
暗卫当如木石,当如影随形,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声,被利用、被践踏、最后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欢愉苦痛,理应自行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