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道:“陈爱卿私下里便不用叫朕陛下了,可叫朕的小名,阿斗。”
陈襄:?
他脸上那副温和谦恭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你的小名叫什么?
皇帝没有察觉到陈襄神情中的僵硬,犹自乐颠颠地道:“这名字是父皇给朕起的。母后怀着朕的时候曾梦见北斗星入怀,父皇说此乃吉兆,便给朕名叫阿斗!”
看得出,皇帝很喜欢这个名字。
“……”
可陈襄的内心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殷承嗣!
谁教你这么给儿子起名的?!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敢问陛下圣讳?”
别告诉他是叫——
皇帝努力让神情稍微严肃了些:“朕名殷睿,睿哲的睿。”
陈襄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叫殷禅。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皇帝的情绪又明显地低落了下去。
“自父皇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朕阿斗了。”
他小声地嘟囔着,对陈襄倾诉道,“母后不叫了,舅舅更不会叫,宫里的人只会叫‘陛下’、‘陛下’。有时候朕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还以为就叫‘陛下’呢……”
看着对方垂下的小脑瓜,陈襄心道这名字还是少叫的好。
好好的孩子都给叫笨了。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直接说。
“陛下已经登基,是天下的主君,自然与先前不同。”
陈襄道:“称呼的变化并非疏远,而是代表天下臣民对陛下的效忠与爱戴。”
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哄好了心思单纯的皇帝。
陈襄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在对方依依不舍的目光当中恭声告退。
他走出紫宸殿,殿外灿烂的日光倾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立于丹墀之下。
陈襄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身边。
“师兄。”
荀珩没有多问殿中的情形,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宫门,坐上荀府的马车一同归家。
……
自徐州归来,吏部的公文很快便下来了。
陈襄此行勘察盐政,稳定徐州局势,功绩斐然。
虽有士族势力暗中作梗,试图攻訐他擅杀望族之主、行事逾矩,奈何刑部正借着张氏一案彻查私盐,顺藤摸瓜地牵连出了一大批人。
那些士族自顾不暇,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位刚入仕不久的陈琬如平地青云,官阶连升两级。
此次徐州之事,荀凌护卫有功,若对方有意,凭此功绩在兵部谋个武职不成问题。
陈襄私下问过他想不想入仕,荀凌却拒绝了。
他跟着陈襄去了徐州,亲身经历了此次毒盐事件,这趟游学已然不虚此行。
他离家许久,也是时候该回去向父亲报个平安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荀府门前,一匹骏马早已备好。
荀凌拒绝了荀府的马车与仆役,自己背负着简单的行囊与长剑,一身劲装,轻装简行。
陈襄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为对方送行。
陈襄道:“你叔父今日一早便被传召入宫了,不等他回来,见上一面再走么?”
荀凌摇了摇头:“不了。我昨晚已同叔父告过别了。”
他眉眼间还是有着初见时的少年意气,但那份意气之下,却又多了几分沉淀与稳重。
说完这句话后,荀凌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的神色在脸上变幻不定。
“你和我叔父,你们……唉。”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荀凌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艰难的尝试,深吸了一大口气:“——我不会与父亲说的!”
自徐州归来,荀凌受陈襄挽留,便没有再出去独自居住客栈,而是与对方一样住在了荀府当中。
然后,那些先前被他强行抛之于脑后的猜想,这几日的时光里又如一场春雨后的野草般疯狂滋生,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