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光。
他的眼神落于虚空中某一点,仿佛透过这巍峨的宫殿,看到了此刻位于千里之外的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他将信件之上的十二个字吐了出来。
“官府人手不足,调度不力,无法将食盐及时运送至各地,此乃今日盐乱的根源。既如此,何不将这运输分销之事,交予商人?”
他用清晰的话语将信中之策一字一句地剖开,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朝廷只需控盐场源头,确保盐产与税收。而后,由官府制定盐价,再将盐引分批发售给各地商贾,由他们自行组织船队、人手,将盐运往天下各处销售。”
“如此一来,官府可从盐引中获利,商人可从运销中获利。商人众多,远非官府人力可比。”
荀珩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将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天下商路如蛛网密布,无远弗届,盐运之困,自可迎刃而解。”
一息,两息。
金猊炉仍在不知疲倦地吐着香气,但这满殿官员却都好像凝固在了原地。
荀珩的这番话语如钟磬之音,将所有人震得脑中一时空白。
……什么,用商人?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
这短短十二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
崔晔呆呆地站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这种常人绝对无法想到,神来一笔的惊天想法。
怎么会,有人能想出这种手段?
——不、不,是有人的!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蹿起,崔晔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袭玄衣立于朝堂之上,以一人之力,压天下人俯首的身影!
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无比。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荀珩再次启唇:“事急从权,钦使已说服东海糜氏将功补过,以自家船队为表率,不计酬劳,为朝廷运送第一批官盐,以解京畿燃眉之急。”
“算算时间,几日之后便可抵达。”
众人心下震惊。
尚未获得朝廷应允,便已然开始实施了?这般雷厉风行——
诡异的寂静当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此法甚好!”
姜琳抚掌而叹,“官府掌控源头,商人负责运输贩售,如此一来,既解了官府人力调度不足的困局,又以商贾的逐利之心为驱动,提升了效率,让盐货通达天下。”
他那张原本病气恹恹的脸上此刻精神奕奕,面色好得像是喝下了三坛烈酒。
“这便不算‘与民争利’了罢?”
他瞟向了钟隽的方向,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荒唐!!”
钟隽一张端方的俊脸涨得通红,那双素来冷厉的凤眼当中,仿佛有两簇怒气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士农工商,贵贱有序,此乃立国之本,礼法之基!”
“商人重利轻义,唯利是图,怎能将一国之盐交予这些市井小人之手?!”
明明那个人……那个如梦魇般的人,已经死了七年了,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为何还会出现?!
钟隽情绪激动,想再次开口,竟哑声一咳。
他强忍住去触碰灼痛的脖颈的冲动,目光如刀,直刺荀珩。
“此举,无异于将国库钥匙交予盗匪。荀含章,你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连这等道理都不懂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极为凌厉道,“此乃乱政!”
“此言差矣。”
姜琳道:“正是因为商人重利,所以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盐卖到天涯海角去。可比官署里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吏们要强得多。”
“至于钟尚书担心的唯利是图、动摇国本……”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住盐引的发放和盐价的调控,再辅以严法,做好约束,又有何惧?”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一闪。
“还是说,钟尚书觉得,这等摆在明面上的官府约束,反倒不如那些勾结外敌、走私贩盐的‘钟鼎之家’来得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