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子量过一般,服帖而规整。
其人威仪端庄,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宇间因惯常紧蹙,而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一双凤眼极为漂亮,优美的弧度本该是风流蕴藉,却因其主的冷然神情而显得锐利逼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他的长发以玉冠束起,整整齐齐,无一根乱发。
“那陈琬,好似是颍川陈氏之人……”
那官员知晓陈襄与钟家的仇恨,并不想在钟隽面前提及此事,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汇报。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钟隽的面色。
“叔秀前几日和我说起,”钟隽将手中的书简放到桌案上,“他在城外剿匪时,碰见一位来京城赶考的陈姓士子。想必就是此人。”
钟隽面色平静,好似并未因对方的话语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不过是文人墨客间的消遣,博得些许虚名罢了,无甚影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不必理会。”
听到这四个字,官员如蒙大赦,低头称是,躬身深深一揖,而后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余下那独特的、混合了书卷、墨锭与檀香的气息,依旧沉静地萦绕。
钟隽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摊开的书简之上。
那上面的字迹飘逸潇洒,又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锐意逼人。其间书写的经略构想,更是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气魄。
这是武安侯陈襄,昔年呈递的奏章。
陈家人……
钟隽俊美的面容沉沉,目光从书简上移开,又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那柄宝剑上。
宝剑的剑身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柄剑,是他曾经的佩剑。
曾饮过他,和陈襄的血。
陈襄。
陈孟琢。
钟隽无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悄然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被层叠的高领布料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皮肤之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钟隽的眼前一阵恍惚,记忆又回到了当年。
兵马撞开钟府的大门,凄厉的哭喊与甲胄碰撞、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交织成网,将百年望族的颍川钟氏牢牢困锁在其中。
祠堂中,他狼狈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脆弱的稚童,在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陈襄穿着一身戎装,黑色的发高高束成马尾,甲胄上沾染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就这样逆着光,走进钟氏祠堂。
对方在森然林立的、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的注视之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然后,钟隽便听到了那道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
“降,还是死?”
那道声音穿透了喧嚣与混乱,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那一瞬间,钟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该选择“降”的。
忍一时之辱,保全家族,以图将来。这是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选择。钟氏百年的基业,无数族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陈襄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仿佛钟隽,连同整个钟家,都不过是路边微不足道的尘埃。
即使他就跪在在对方面前,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
难以遏制的情绪轰然冲垮了钟隽的理智,他猛地拔出身侧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他选择死!
然而,一道身影更快。
陈襄几乎是在发现他动作的瞬间便赫然伸手,紧紧地攥住了剑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