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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安静的最后一哩(1 / 3)

第23章:安静的最后一哩

死亡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回光返照的长篇大论,或者惊天动地的雷雨交加。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像是一颗电池,电力一点一滴地耗尽,直到最后萤幕全黑。

那次例行回诊,主治医生看着父亲的各项指数,叹了口气,轻轻地将那一叠厚厚的病歷闔上。

「林小姐,各项器官都在衰竭了。为了让病人舒服一点,我建议转入安寧病房。」医生摘下眼镜,语气温和却残酷,「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应该不多了。」

「不多」具体是多少?没人说得准。

那阵子,病房里总是来来去去许多人。那些许久不见的叔伯姑婶、父亲早起打太极拳的拳友、还有一些晓路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都陆续来了。

大家围在病床边,说着当年勇,说着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父亲有时候清醒,会跟着点头笑笑;有时候昏睡,就任由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

晓路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见最后一面」。大家心照不宣,像是参加一场生前的追思会。

然而,真正离别的那一刻,却是在一个毫无预警的深夜。

那是个週四的晚上。晓路刚从安亲班接铃铃回到家,两人才刚脱下鞋子,铃铃还在嚷嚷着肚子饿想吃泡麵。

晓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哥传来的讯息,简短得令人心惊。

晓路盯着萤幕上那三个字,大脑有几秒鐘的空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慌乱。

「妈咪?」铃铃察觉到不对劲,拉了拉晓路的衣角。

晓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成「战斗模式」。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她立刻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喂?这么晚干嘛?」前夫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爸走了。」晓路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现在要去医院处理后事,大概会忙通宵。我把铃铃送去你那边,你帮我顾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喔……好。你送过来吧。」

难得的,前夫没有推託,也没有谈钱。在生死大事面前,人似乎都会稍微回归一点善良的本性。

将铃铃送到前夫家楼下,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走进大楼的背影,晓路心里酸酸的。这就是单亲妈妈的悲哀,连悲伤的时候,都要先担心孩子有没有地方去。

接着,她向公司主管发了请假讯息,然后跳上车,油门踩到底,在空荡荡的快速道路上奔驰。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病房里异常安静。父亲躺在那里,身上的管子都已经拔掉了,脸上盖着黄色的往生被。

joy跪在床边低声啜泣,大哥和二姊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怎么走的?」晓路走过去,声音有些哑。

「joy说刚刚帮爸翻身,爸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气了。」大哥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走得很平静,没受苦。」

晓路掀开往生被的一角,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长期受病痛折磨而枯瘦如柴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异常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辈子的重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是一座老旧的时鐘,发条终于松了,指针安静地停摆。

晓路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爸,我们出院吧。」她轻声说道。

然而,平静只维持到了移灵至殯仪馆之后。

在讨论丧葬仪式的会议室里,关于「怎么送」这件事,成为了三兄妹最后一次的角力,也是最激烈的一次信仰、金钱与时间的拉扯。

「我是觉得,简单隆重就好。」二姊晓云双手交握,眼神坚定,「我教会的弟兄姊妹说可以来帮忙唱诗歌。我觉得那些传统的招魂、头七、做旬,什么烧纸钱、摺莲花,其实都是迷信,也是做给活人看的。爸已经去天上了,那些吵吵闹闹的道教仪式反而打扰他安寧。」

晓路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二姊,爸一辈子都是拿香拜拜的,妈也是。现在他走了,你却要用基督教的方式送他?爸如果地下有知,他会习惯吗?」

「晓路,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二姊皱起眉头,打断了晓路的话,「我是基督徒,我不拿香,也不能跪拜。如果你坚持要办道教仪式,请师公来唸经,那到时候谁跪?我和你姊夫是没办法参与的,难道要你一个人跪在那边?那场面能看吗?」

晓路愣住了。她没想到二姊会用「缺席」来当作筹码。

她转头看向大哥,希望能得到长子的支持,「哥,你是长子,捧斗的是你。爸生前最怕冷清,如果我们连头七都不做,爸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

大哥阿强避开了晓路的眼神,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上的报价单。

「晓路,我也明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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