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坐。”林品一起身引座。
使团众人依序落座,哈尔斥的位置在右首第一,正对着秦烈,两人目光相接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人一声不吭,迟迟不见主君。
哈尔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快要发作时,谢允明出现了。
“熙平王殿下到——”
唱喏声再起,众人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正厅深处,行礼。
谢允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着了亲王常服,许是衣袍厚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些,一步,一步,绣着金蟒的靴尖从袍摆下露出,又隐没。
他在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将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地映照其中。
“诸位久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厅内极静,字字清晰可闻。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奉陛下之命设宴,为诸位接风。”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谢允明迟来了半个时辰,众人落座,衣袍窸窣,环佩轻响。
谢允明也坐下,侍从上前为他斟茶,不是酒,是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晕开一层薄雾。
哈尔斥的目光,从谢允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此刻那目光钉在那杯茶上,直接嗤笑一声。
谢允明似无所觉,执杯说了些场面话:“两朝化干戈为玉帛,乃苍生之幸,北牧既愿归附,我朝自当以礼相待,以彰陛下怀远之德。”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可这些话听在北牧使团耳中,字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
哈尔斥忽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突兀地切断了谢允明的话尾,厅内霎时一静。
“久闻晟朝礼仪之邦。”哈尔斥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谢允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哈尔斥:“使臣过誉。”
哈尔斥却微微前倾,将手肘随意撑在案上,“我们北牧人,会驯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男儿不会饮酒,就像鹰隼折了翅膀。”
“不知,殿下是如何在兄弟间站稳脚跟的?”
“大胆!”
林品一霍然起身。
众人齐刷刷看向哈尔斥,厉锋的目光最为阴冷。
谢允明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手势很轻。但林品一立刻噤声,缓缓坐了回去。
“使臣。”谢允明看向哈尔斥,语气依旧平和,“你可是醉了?”
“醉了?”哈尔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点酒算什么!”
他推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允明:“我母亲,能开三石硬弓,骑千里骏马,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年轻时深入雪山,亲手杀过一人高的白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骄傲:“她生的七个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军中一呼百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话至此,他刻意停下,目光在谢允明脸上细细描摹。
谢允明脸上无波无澜。
哈尔斥笑了:“看来,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若在草原上——”他拖长音调,“定会被勇士们争抢!”
“砰!”
秦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哈尔斥。
“王子不懂我朝的礼仪规矩,但也需守下国的规矩。”秦烈冷冷开口,“北牧铁骑再勇,不也败在我北疆军阵前?”
哈尔斥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瞪向秦烈,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牧使团众人面色铁青,晟朝官员们也屏住呼吸,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子有个好酒量?”谢允明忽然开口。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灯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可此刻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方才那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它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哈尔斥。
一息,两息,三息。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勒得人喉咙发紧,哈尔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维持那副挑衅的姿态,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某种本能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谢允明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