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你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第958章 韩琦身后
韩琦甍之事,韩家上下早就准备。
次日章越闻讯而来时,但见韩府中白幡招魂都已周全。
韩琦妻子在先亡故,如今韩琦又是病逝,其丧事由其侄儿韩正彦来主持。
至于韩忠彦穿着孝子服一脸茫然,这里是相州,自没有汴京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上门问询,消息传至官家那还要些功夫。
所以韩忠彦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章越拜祭了韩琦后,便在后堂找到了韩忠彦。
韩忠彦道:“度之,你答允给爹爹写墓志铭的事太轻率了。”
章越道:“有何轻率?当初答允给你爹爹写安国寺塔记时,我便知道以后会摊上这么一事。”
说完韩忠彦与章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就不用说得太透。
“说说你吧,以后打算如何?”
韩忠彦苦笑,这些年他吃了好几个挂落,一个他在同知礼院是反对王安石提议在经筵上坐下讲经,然后因越王立嗣之事被罚铜三十斤。
此事与王安石脱不了干系。
此外三司大火之事又牵扯到韩忠彦。
这与吕惠卿相关。
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尚且如此敲打韩忠彦,韩琦现在不在了怎么办?
因此章越抵达韩府时,子弟中那等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韩忠彦道:“度之可知晏几道现今如何吗?”
章越点点头,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
郑侠之案时,公人在郑侠家中抄的晏几道给他写的一首诗,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因为这件事晏几道被牵扯进郑侠案中,以讥讽新政为名被下狱论处。
晏几道是宰相之子,姐夫冯京还是当朝参政,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韩忠彦道:“晏七此番获罪后,虽得官家赦免,可是家财散尽,已是一贫如洗。”
章越记得晏几道性子颇为高傲,他的诗词很有名,别人要拜访他,他却道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未暇见也。
韩忠彦道:“以往爹爹在时,有他支撑着,为我们遮挡风雪。他一走这霜刀风剑便来了,他怕我落得与晏七无二。故而托你写墓志铭。看在你的面上,旁人便不敢动我韩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