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听见谢盈川长长的叹息声,他对周执聿的话不置可否,只继续道:“哥,你还是先安心回学校吧。我可以继续帮你找她,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如果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也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但你知道的,缨姐她不一定会接受,她现在甚至未必愿意见你。”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一前一后踏在阶梯上的脚步声逐渐向林未晞所在的楼层逼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忙扭头往另一头楼道走,避免和两人正面相遇。
“……算了。”周执聿的声音再度响起,换了语气和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最近还好?高叁了,家里突然多了个外人,会不会影响你?”
林未晞正转过另一道墙弯,闻言不由呼吸一滞,脚如同生根一般钉在原处。她回头探去,见那两个高个儿男生走到了这层平台上,近到与她只相隔一段走廊的距离。
“还好。”谢盈川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
“你都还没跟我说呢,你是怎么想的?”周执聿靠上走廊栏杆,蹙着眉问走近的男生,“你爸要把那个女人的女儿接到你们家,你怎么还真同意了?不膈应么?”
林未晞看不清谢盈川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重复一遍:“隔应?”
“我们家那老太太,见了你之后长吁短叹了好几天,说阿姨要是还在世,今年也该过四十五了。”
谢盈川却没有再应,他只是走到栏杆边上,和周执聿一起俯瞰暮色中绿茵场上踢足球的学生,有风呜呜振窗,将他们的衣角刮起。
黑暗里,他的背影有一种凝重肃然的意味。
林未晞也站在黑暗里,在听到周执聿提起谢婉仪的那一刻心跳便陡然加速,一下重一下,像是真相冲破封锁呼之欲出的声音。
周执聿侧脸凝视着默不作声的谢盈川,似是在认真斟酌措辞:“当年那档子事,那女人故意闹得那么大,家里谁不知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想替阿姨出气,那也正常,没谁拦你。但你心里得有数,别搞得太过了,闹大了不好收场。”
林未晞几乎是逃下楼的。
她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直接跑走,怕脚步声惊动那两个还在平台上说话的人,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以最快的速度一步跨两级台阶向下走。直到冲出国际部大楼的门厅,被傍晚带着余温的风迎面扑了一脸,她才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林未晞心乱如麻,喉咙里像是扎了根鱼刺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站在原地仓惶着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回到那台保姆车上去。
那辆埃尔法还停在原处,她不敢再看第二眼,自操场绕了个大弯,抄小路往校门口走。
谢盈川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林未晞正靠着车窗发呆,被关门声惊得肩膀一跳。
“怎么不直接让司机回家?”他问,语气松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盈川在她重新上车不久之后就打来了电话,这个一向厚脸皮的家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课题小组临时有事,手机又静音了,所以耽搁了时间。
林未晞没看他,只盯着窗外不懂声色反问:“你都叫我等了,我还敢先走?”
他闻言只笑了笑,一面咕嘟咕嘟地喝着矿泉水,一面解开校服领口两颗扣子,整个人呈大字形陷进座椅里,慵懒又倦怠的样子。
车启动了。林未晞始终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车流里的学生、牵着孩子等红绿灯的家长、拎着菜篮子匆匆赶路的中年女人。所有人都在朝着家的方向走,而她坐在这辆车里,要回的是谢宅,那里并不欢迎她的归来。
从未有哪一刻,她比现在更清晰地意识到,本质上她已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未晞以为这段路程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身旁的人却忽然动了。
一个纸袋被递到她眼前。
林未晞低头,看见袋子上印着《神战纪》的logo。她不由愣住,并没立刻接过。
“什么?”
“打开看看。”少年故作轻描淡写,只酷酷地目视前方,手中却一味地把袋子塞过来。
林未晞迟疑地接过纸袋,拆开层层包裹的防震膜,里面一枚吧唧,两个立牌,还有一本画册,都是路西法的官方绝版周边,二手市场溢价在原价十倍以上,还有价无市。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六扇熟悉的翅膀,心里却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不说点什么?”
终于,是谢盈川那边先沉不住气,他显然等她给出反应。等她的眼睛亮起来,等她像华馨或者范懿那样叽叽喳喳地说“天哪这个我蹲了好久”,等她偏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眼。
“谢谢。”
但林未晞只是把东西一一放回纸袋中,放在腿边,靠回座椅内。
“不喜欢?”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