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的下颌低下去一点,目光落在鞋尖上,鞋面上的银搭扣晃着眼。“但是…”指尖悄悄在裙摆上蹭了一下。
“但您也是他的上司,您专程来看他,说明您在意他。”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灰眼睛。“在意他的人,不会害他。”
也不会害她。
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这句潜台词他心知肚明。表面是在回答问题,实则给提问者戴了顶高帽,让人不得不继续戴着。
她咬了咬唇,仿佛想给自己打气,“所以…不用怕。”
希姆莱又拧了拧眉,久久没作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层。
他转向克莱恩。“她胆子很大。”
金发男人依旧沉默,可唇角那抹弧度,明明白白地写着:看吧,我的女人就是这样。
俞琬刚松下半口气来,肩膀垮下些许,就听见下一个问题抛了过来。
“你在柏林,打算做什么?”
女孩缓缓抬眸,指甲不自觉陷进掌心里去,这次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问题她这些天确实认真想过,在为克莱恩换药、量体温的间隙,在夜深人静的病房里。
她不能再像在华沙一样,每天躲在大房子里等着,等天黑,等天亮。
“做医生。”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可出口时还是微微一怔。
希姆莱转过身,眉毛微扬。“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在哪里,是再开一家小诊所,去这边的红十字会上班,还是去别的医院…她还没想好,可她想要当医生,不是“那个东方女人”,穿上白大褂让她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医院的海涅曼医生…让我去观摩他的手术。”
希姆莱指节在窗台上轻轻一叩,微微颌首,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克莱恩那里。
克莱恩姿态未变,扣在她手背上的指节却又悄然收紧了几分。
希姆莱缓步走回床边,皮鞋踏在地毯上寂然无声,可影子滑过去,如同一条黑色的河。
“你的伤,”他语气平淡,“海涅曼怎么说?”
“六周。”克莱恩言简意赅。
希姆莱点了点头,四十二天,够了,不够也得够。
“六周之后,前线需要你。”
没有指明哪条前线,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可两人心照不宣,那时不管伤口愈合与否,他都必须走。
希姆莱收回目光,踱至门口,侍从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的声音飘进来,如同合上一本书时,指尖仍停留在封面,仿佛要重温一番书中最深刻的章节。
“赫尔曼。”
“全国领袖阁下。”
“你的申请,先放着。”他不能说“同意”,一个党卫军全国领袖,不能同意一个少将娶一个中国女人。那扇门一旦打开,后面会涌进来什么,他很清楚,他也不能说“不同意”。
因为他今天见过她,明白了那把刀为什么入了鞘。
时间会解决一切,可很显然,时间没有解决。
门轴转动,锁舌卡进门框,一声轻响将内外的世界隔绝。
希姆莱坐上黑色奔驰770k时,副官早已坐在副驾驶上了,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长官那张脸瞧不出喜怒,像被新雪覆盖了的田野。
“阁下,回总部?”
“嗯。”
医院的雕花铁门在车后缓缓闭合,希姆莱靠回真皮座椅。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覆着层薄雾,外面的废墟,行人,自行车,全都笼罩在灰白的光线里。
他想起那女人挨在克莱恩旁边的模样。
确实如传言般漂亮,却瘦瘦小小,深绿丝绒裙在她身上显得过分宽大,可那一身,他一眼就认出是赫希伦的手笔,他夫人和古德尔的衣服全都出自那里。克莱恩想必是用自己的名字替她开的门。
她低着眉顺着眼,是那种东方式的驯顺模样,可说的话,却不算驯顺。
不驯顺,却也不挑衅,只陈述她知道的事。
轿车驶过一条残破的街道,暮色渐深,倒塌的墙壁、焦黑的房梁从窗外掠过,那个女人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在阿纳姆更怕。”他不知道这是逞强还是实话,但他确信,能在前线炮火中用煤油灯做手术的女人,不会在病房里畏惧一个穿制服的人。
毕竟,见识过更大的恐惧之后,这种恐惧,已经不够大了。
他又顺着想起那女人最后一句话来,“做医生。”
不是“照顾克莱恩”,不是“做他的妻子”,她在告诉他,她也有她自己的路,一条不必只能站在男人身后的路。
希姆莱收回目光,阖上眼睛,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脸上划过。
“全国领袖,结婚申请的事……”副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您说‘先放着’,是…”
跟随长官多年,京特深谙一条铁律:长官的每句话,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说的

